Josui Writings

a niche collection

We all know that elephants can remember.

英语里还是有挺多与象相关的说法的,像「elephant in the room」、「elephant in a china shop」、「see the elephant」……阿加莎·克里斯蒂有本小说叫做《Elephants Can Remember》,讲述波洛拼凑起多人的记忆碎片,最后解决案件的故事。人的记忆力不能与大象相比,却总有个别人物和事件,像大脑里住着的顽固大象一样,可能一生都不会褪色。

我是想说,我的师。


最近同事去看皮肤医生,医生教她尝试只用清水洗脸,并且不要用任何化妆水,坚持至少两个月。晚上卸妆时我想起这段闲聊,也随之想起高中班主任在教室里晃悠时对我们——这些差不多要开始臭美的姑娘们——说的话,「化妆品就像毒品,一旦开始用,就会一直依赖她们了。」我们称呼班主任老汪,四十中段,却半头白发。现在,去了有快两年了。

老汪是天门人,讲课带一股重重口音。我本身很不喜欢口音,却没想到他的口音能让毕业已六年有余的我怀念不已。现在若能听到氯(lóu)化钠(ná),我该会被触动到眼红吧。

老汪上课从来不带任何东西,听到铃声再从门外走进来,站上讲台就抓起一根粉笔,边说,边写。四十分钟过去,下课铃响起时,黑板刚刚好布满整齐的知识点。这些板书好像有股魔力,让堂下的我们不假思索地抄进本子里。化学课的效率之高,我此前的十余年学生生涯从未体会过。黑板上的结构层次之完整,绝对不是市面上哪一本参考物可以做到的。

老汪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每次年级统考的排名结果出来后,他都会厚脸皮地说一句:「第一名是哪个班就不用说了,不过下次能不能保住就不知道了。」洋洋得意的表情带着教室里的每一位学生自满起来。

老汪也是位很严厉的人,如果有宿舍违纪,哪怕是女生,也要赶出去一个星期。

严厉的侧面,老汪有他的包容。最自由的高中也不会缺少晚自习。淡淡的烟味是我们这些小屁孩儿的警铃,一旦闻到,就说明老汪悄悄走到窗边巡视,要赶紧收起来手边与学习无关的东西。我就好几次被抓住晚自习戴着耳机,但不记得何时开始,老汪就睁眼闭眼了。现在我已经无法问他这是懒得再提醒,还是确认我听音乐没有与学习相冲突。我感觉像是后者,源自三年间如师如父的体会。

有天上课,老汪先在黑板上写了个 biàng,问我们这是什么字。他的骄傲简直表露无遗,像孩子一样欣赏我们疑惑和惊讶的表情。一阵「不出所料,你们果然不知道」的轻笑过后,慢慢开始解释起来。我们当然不傻,只是能满足老师的骄傲之心,在某一刻开始成为了我们的快乐。这样相辅相成的学习氛围,此后再不曾有过。

接到老汪脑溢血住院的消息时,我刚到日本不久,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朋友圈里满是高中同学从全国各地赶回武汉的计划,而跟着大家一起着急和祈祷,成了我唯一能做的事情。那段时间,我真的是一边啜泣一边写了不少回忆的句子,期待有一句能够打动命运,将病床推出 ICU。有大学的朋友对此感到惊讶:你是认真的啊?

当然是认真的!

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式的应试教育塞满青少年的生活时,有那么一群学生真的是以科学为乐,也有那么一群教师是真的将学生看作子女。

近日回家的两天,妈妈说她整理出来的练习题可以装好几箱子了。

「那些东西都早没用了,扔掉好了。」
「你的东西,爸妈都留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爸妈这样做让我除了感动,更多了很多怀念,怀念高中那段哪怕是被接踵而至的随堂测试弄得晕头转向的时光。这种感觉在进入大学之后,慢慢被消磨不见了。即便我对计算机有再浓厚的兴趣,课程无法让我感到兴奋,问题也不让我有解决的欲望。不过稍微倒头想想,还是有那么几门课程听起来非常愉快,例如高等数学。

除了老汪,高中时还有几位老师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像是经常装傻写错的数学老师老高;为校歌填词的语文老师(这位我们没有取昵称 :D);被学生「欺负」的英语老师小汪;即使上课讲得让人昏昏欲睡还是让学生信任的物理老师(遗憾的是我还真忘记她叫什么了);知识体系与逻辑能力招人羡慕的生物老师(这位我们也没有取昵称 :D)……当然不能忘记高二在课堂上放《生化危机》的地理老师!那次真的是吓死我了。如果还有机会,我很愿意再听她讲课。


写得不多,却感到词穷。我的高中没有要求学生起早贪黑,也没有要求参加额外的课程;再紧张的高三,我们也有实验课、体育课、课间操与晨练。越是相对的松散,压力反而越大,毕竟十几岁的少年不得知社会还有什么其他提供选择的路径。高考当天的那个清晨我也会双手发抖。庆幸的是拿到试卷的瞬间,我的脑子里习惯性地除了开始分析,没有别的思绪捣乱。

如今,走出象牙塔整整两年(11月18日是我来到日本的纪念日)。现在回想,进入大学后,我自然地开始独立为自己选择老师:选择去了解什么,锻炼检索、整理与链接能力,判断读什么样的书,吸收各家之言……这种能力,与十几年的应试生涯肯定不会没有关系。我考虑着,觉得以后的自己可能选择声乐、绘画或者出版之一作为终身的「一件事」。

做一下白日梦吧。如果哪一天,我在一件事上有所成就,有位记者采访我,问道:「你会不会觉得应试教育导致起步过晚?」我一定会不假思索地摇头。嗯,忽略形态,我实际上很喜欢教科书里的东西(我不是学霸,至少大学的成绩糟糕得可怕)。或许该感谢应试教育,噢不,那些有趣的老师们,塞了一大堆没有用的东西给我。

摸摸脑袋。

对呀,我还能按顺序背出前二十位元素,我还能按列默写出主族元素和对应原子的电子排布,我还记得同素异形体的空间形态,我还记得化学键与键角,我还记得有机化学中的常见官能团……这些在我高考毕业以后就再也没碰过的东西,他们就像脑子里住着的大象们。

趁着空间还足够,我想在狭窄的夏洛克房子里保留这只肥肥的大象。只是这只笨象太碍脚,让人一年里会有那么一两次停下来想:已经只能活在记忆里的汪老师,会为还在游荡的不才之子们感到骄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