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ui Writings

a niche collection

一件事

这篇文章,缘起 Marco Arment,引线却是第 175 期 IT 公论 1:54:28 起关于「一辈子做一件事情」的部分。听到 Rio 那句「但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反人类的嘛?」我快跳起来了。这句话得让多少一辈子做一件事情的人郁闷,至少,我郁闷到周四了。

节目里关于「一件事」并没有展开讨论。所以,我想谈谈我所理解的一件事。


工匠精神经常被理解为「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做到极致」很容易理解,「一件事」却不容易理解。在我看来,绝大多数人都把「一件事」想得过于狭窄和简单。

上周,我的工作与设计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而是在探索内容形式的可行性上徘徊。因此,在网络上,我搜集了很大一批关于日本传统职人文化的材料,其中有一个项目叫做「hibi」,内容简单说来就是香薰火柴。看到这个产品的时候,除了感叹精妙之余,难免会怀旧一番:「我上次见过火柴,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hibi」的理念是「日常 10 分钟,享受自然的香味」。购买这款香薰火柴的成本要远低于购买精油和香薰炉,使用方法和点火柴几乎没有任何差异,便携性却比市面上任何一款香薰产品都要高。

「hibi」的背后,则是创业已经 85 年的神户火柴株式会社。毫无疑问,火柴的市场在持续萎缩,可神户火柴株式会社在对火柴的感情与商业市场之间,选择了前者。他们说

マッチが主役でなくてもいい。ただ、マッチのルーツを語り継ぐことができれば。

即使火柴不再是主角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够继续讲述火柴之路的话(,我们就会不遗余力)。

对一件事的感情,往往是突破不可能的源动力,这不会是重复做停滞的劳动,而是不断寻求组合,在原本看似狭窄的地方挖掘空间。这才是日本工匠精神的特点,绝非坚持打磨「一个固定的动作」到极致,而是源自感情,打磨「一个理念」到极致。神户火柴株式会社这家工厂,除了「hibi」以外,还与伊藤园合作,使用废弃的茶末生产环保火柴;与北海道十胜果子工厂合作,推出火柴形饼干……我在自己的 Instagram 里有所记录

我觉得日本料理是最没什么讲究,却很容易被体会到「讲究」的饮食文化。说她没讲究,是因为遵循天然和料理的「こだわり」(在意)之心,应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作坊制造与料理一样。如果只是打磨技能到极致,反倒是一件相对简单的事情。这是作为职人的理所当然,是不能称之为工匠的。如何在夹缝中探索无尽隐藏的可能性,才是工匠精神的理念所在。「简单的一件事」与「复杂的一件事」之间的区别,就是刀工与料理的区别。俗来讲,就是「爱」。

为何不可做一辈子木匠?木匠并不是在一辈子练习如何锯木头。他们研究不同的木质材料、涂料,探索家具的组合,设计不同的造型……这其中,是成百上千件事。

簪作家 sakaefly 每个月只出品 1~2 支花蝶发簪。如果说制造发簪是一件事,那么设计簪的造型、选择发型与服装、编写发簪的时季物语、成品静物摄影等等又该是多少件事呢?

再远看日本大和民族之外。BBC 电视剧版 Agatha Christie’s Poirot 的饰演者 David Suchet 花了四分之一个世纪来诠释波洛这个角色。为了塑造一个他认为的阿加莎・克里斯蒂书中的人物形象,在拍摄以前,他每天逐字阅读波洛的小说,列出了 93 条波洛的性格与习惯动作。按照他的说法

Deep down I knew that I didn’t want to pretend to be someone else; I wanted to inhabit them, to bring them to life. The longer I thought about it, the more I realised that what I really wanted to do was to become different people, to transform myself into them. I wanted to be a character actor, not a star. That was what I enjoyed, that was what acting really meant to me.

I was convinced that my purpose as an actor was to become the writer’s voice.

David SuchetPoirot and Me

Beethoven 的传记作家 Alexander Wheelock Thayer 倾其半生来探索真实的贝多芬。当问他什么时候会写成第四卷时,身体状况一直就不是很好的他回答道

When the condition of my head allows it.

Alexander Wheelock ThayerThayer's Life of Beethoven

午前,我偶然在订阅的博客里看到这样一句话

ミステリ小説は民主主義の社会でなければ成熟しない。

不在民主社会当中,推理小说是成熟不起来的。

这是森村诚一在 2007 年 5 月 16 日的 NHK 节目《その時歴史が動いた》(那时起,历史的齿轮开始滚动)中说的。这期节目花了 40 分钟简单讲述了江户川乱步的生平。江户川乱步,是切实地花了他的一生来做写侦探小说这一件事情。从九岁,在黑暗的屋子里,看到镜子反射的光线在屋顶上悠然地移动时,他就对这种奇妙与恐惧感莫名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それがレンズのいたずらと分かっても私には妙に怖い感じだった。そして怖いからこそ人一倍それに驚き興味を持つ訳である。

即使我知道那是镜子的恶作剧,还是会莫名地感到恐怖。我却对这种恐惧意外地产生了倍于常人的兴趣。

江戸川乱歩「レンズ嗜好症」

此后的一生中,他将写侦探小说这一件事情,变成了翻译小说、创立杂志、写《杂贴年谱》、培养新人小说作家、写儿童文学作品等等数不清的事情。


忠于「一件事」的人,这个世界上,能有多少就有多少。工匠精神不等于小作坊,也不等于在一套动作上做到极致。在我看来,工匠精神、或者说一生做一件事这种执着(个性),是能够把一件事变成很多件事,以及能够把很多件事融入一件事的能力。

Marco Arment 是一位玩家,不是工匠。

一件事业,不等于一件事。

一辈子做一件事,就是人类干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