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ui Writings

a niche collection

初识绫辻行人

外出变少了,文章也没有那么好写了,于是近日的文字几乎都由读后感构成。一月前在 Twitter 上,我试图总结小说的趣味:

  • 不谈资格
  • 角度多元
  • 只提假设

这篇简单的随笔可以成为一个解释上述趣味的范例,描述一个谈不上资格的人,从她的角度解读一位(有资格的)职业小说家写的读后感。很拗口,往下看,应该就能明白了。

Twitter 在一周前发布消息,说会放宽 140 字的限制,Gruber 对此写道

I think Twitter will do something different. I think they’ll preserve the 140-character limit for the tweet itself, but add “text” or maybe something richer, like “story”, as an attachment type.

为什么会这样,理由很简单,140 字确实是讲不明任何一个观点的前提条件的。如果说小说应该叙述一个具有深度的话题,那么最终得出结论的,很有可能只有一页,或者根本不作出总结,完全把判断交给读者。在我看来,小说一直如此,只提出前提条件,哪怕是夸张的小概率事件,给所有「无资格」的人提供参与话题的机会。至于参与的程度是深是浅,则不在作家控制的范围内。


光文社出版的『江戸川乱歩全集』第 18 卷『月と手袋』末尾的「我与乱步」(〈私と乱歩〉)版块是綾辻行人献笔,题曰〈仅仅放在那里就觉得可怕的东西〉(「そこにそれがあるだけで怖いもの」)。其中写道:

ところで、子供時代のそのような他愛もない(と、あえて云ってしまうが)恐怖体験というのは、まことに貴重なものである。——と、僕は思う。

子供はとにかく、いろいろなものを他愛なく怖がる。暗いところが怖いし、そこに潜む幽霊も妖怪も怖い。ガイコツも怖いし宇宙人も怖い。本を読んでも映画を観ても、それがちょっとでも「怖さ」をアピールすることであれば素直に怖がる・怖がれる。これはある意味、何とも幸せなことではないか。(中略)

オトナになって、自分が明らかにそうなってきたことを実感した時、僕はたいそう寂しい気持ちになったものである。

话说回来,孩提时代天真的恐怖经验,真的非常宝贵。——我是这么认为的。

小孩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都觉得害怕。黑暗的地方也怕,那些地方里可能藏着的幽灵、妖怪也怕。骷髅也怕,外星人也怕。不论读书还是看电影,只要稍微有一点机会表达「害怕」的情绪,就会天真地吓自己,亦或去吓别人。这在某种意义上,不是很幸福的事情嘛。(中略)

长大以后,发现自己不再习惯性「害怕」时,我觉得自己是如此寂寞。

綾辻行人「そこにそれがあるだけで怖いもの」

綾辻行人这段话一直在我脑海里徘徊,久久不能消退,以至于刚开始两篇乱步的作品,就立马跳去读他的馆系列名作『時計館の殺人』。我想知道,乱步是如何影响这位新本格大师的。我也想去寻找,他的作品中,是否有那样着迷恐怖的部分。

「人間椅子」是我读的第一篇乱步小说,很短,印成文库本大小也只有 30 页。我想,这部短篇若是不知害怕,或者是只讲逻辑可行性的人来读,当是多么的无趣。只有单纯地相信文中信件所写的非理性情节,被她慢慢代入非理性的世界,让她所描述的感官吞噬自己,最终被拉出来时,才会感到一直竖起的汗毛突然散了架,长呼一口冷气。阅读乱步前,我一直不能理解日本为何如此盛行恐怖作品,这种让人寒毛直竖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乐趣。现在,我似乎能明白,这就是自己始终信奉的东西:恐怖,是一种必须偶尔施加给自己的「限制」。

不谈恐怖,「人間椅子」是讽刺小说,是对「高傲」的一记耳光。所以,当我走出这篇短篇时,才会不停在笑。返回寻找前面的伏笔时才知道,乱步丝毫没有藏着线索,是我自己,选择了不在意。


去游乐园时,我最害怕的项目真的真的真的(这是我第一次使用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就是鬼屋。我知道道具们是假的,我也知道为了考虑小朋友,工作人员也并没有把鬼屋的机关设置得多惊悚,但就是单纯的,害怕。从 360 度带垂直轨道的过山车和鬼屋之间,我一定选择前者。与此同时,我喜欢阅读既可怕又极端的故事,也喜欢描绘褪去血肉的骨骼曲线。这两种现象,没有丝毫冲突。

我时常觉得「恐惧」莫过于最好的指引,明确地传达着什么事最好不要做。恐惧之于精神,就相当疼痛之于神经。静下来想想,很容易发现日常生活中,有多少「恶」是源于缺少恐惧:不惧理法、不惧死亡、不惧神灵、不惧自然……社会的病,就好像根植在了过于理性的勇敢里。

好了,近日值得记录的东西的确很少。我正在一边阅读綾辻行人,一边努力收集『江戸川乱歩全集』,一边看 Agatha Christie’s Poirot 系列英剧。我写过,推理小说可以称作我的人生导师。所以近乎可以说,我是在恐惧中长大的。这种恐惧,至今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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