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ui Writings

a niche collection

死刑与救赎

除了如何学习语言以外,最近遇见的最多的问题可能就是「该看些什么书」。在读书的人里,我读的书非常少,并且多半都是小说。但有一点我很满足,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不缺书可读。

去年五月,我第一次乘坐新干线前往大阪。在新大阪下车后,车站书店的门口摆满了東野圭吾的新作『虚ろな十字架』,那天是首发日。和大阪的朋友提起東野圭吾时,他们总是满脸骄傲:说他是亚洲最为畅销的小说家之一并不为过,而这位半路出家的小说家诞生于大阪。

憎む人間が処刑されたら気が済むのか?そんなことはないでしょう。

将憎恨之人送上处刑台就能平息痛恨了吗?当然不会有这种事。

这本书的漆黑色腰封上,巨大的金色明朝体写着「死刑は無力だ」(死刑是无力的!),封面印着的背景是被称作「自杀圣地」的青木ヶ原樹海。

读完这本小说,我并无兴趣解析故事的发展(東野圭吾的小说主角都是普通人,从来都无需做太多的背景铺垫),反而很想去看大约一个月前加入待读列表的《13級階梯》。与『虚ろな十字架』一样,《13級階梯》的主题也是死刑,然而这本书的冲击力却更大。『虚ろな十字架』的核心视角来自被害人与加害者,《13級階梯》是死刑囚,和刑务官。


《13級階梯》里,我印象最深的是第四章——「過去」,这一章讲述了即将退休的刑务官南鄉对他两次参与处死死刑囚时的记忆。

在近代刑法的搖籃期,歐洲大陸出現過許多次激烈的論戰,其焦點就是集中在「刑法為何目的而設」這問題上。

有一派是「報應刑罰思想」,主張「向犯罪者報復」;另一派為「目的刑罰思想」,主張「感化罪犯以消除社會隱憂」。兩派人馬長期論戰,最後是互相取長補短,止論息爭,並且形成了目前整個刑罰體系的基礎。

但各國所定法律並不相同,各有偏重之處,此乃理所當然。歐美各國多採「報復論」,日本則傾向「目的論」。

南鄉讀了這些內容,才知道自己內心為何會感到矛盾。這種「管理行刑制度」表面上是標榜「感化教育」,實際上卻是嚴刑峻法。

現在的南鄉已經決定和那些殺人犯背後的冤魂站在同一邊,他已認定「嚴懲犯罪者」便是自己應該做的事。只要想到被害者,他就會認為「報復論」才是不容置疑的公理正義。

高野和明(著),黃鈞浩(譯)《13級階梯》

年轻气盛的南鄉迎来他所期待的第一次处刑。在和尚的诵经声与死囚歇斯底里的惨叫声里,他抱着为冤魂伸张正义的一腔热血将绳圈套在了死刑囚的咽喉上。翻板分离的一瞬,传来绳子的紧绷声、声带的摩擦戛然而止的闷响,与重力拉扯导致的骨骼碎裂声。行刑的人们开始等待,直到冷漠的麻绳停止晃动,直到死囚的心脏停止跳动。

监狱法规定:必须让停止心跳的遗体继续保持静挂五分钟以后,才可以放下。

这第一次处刑,让南鄉从此都要靠服用安眠药来确保睡眠。

而第二次处刑,让南鄉开始动摇自己的工作是维护法律尊严和人性正义,还是在麻木地顺从于处决令。唯一可以肯定的事实:他的行动,夺走了两条人命。


从本格派看过来的推理小说迷们会习惯峰回路转,仿佛默认没有出乎意料就不算推理小说,《13級階梯》亦是如此。当进入「證據」一章,故事的情节就像猫咪玩腻的线球,「真凶」这根线头,不断转换方向来躲避梳理他的读者。只可惜从「過去」一章走出来以后,我根本无暇整理这杂乱的现场。从死囚与刑务官的角度讲述的种种基于真实世界的虚构情节,对我这样在高墙外生活的人而言,太过脱离现实。我不记得自己平复了多久心情,才从文字模拟的幻象中走出。

对比『虚ろな十字架』,《13級階梯》的叙述角度要复杂得多,包括假释犯、刑务官、律师、死刑囚(反省的或者从未反省的)、有前科的社会人、被害者遗属、被害者、检方、警察、政治家、监视官 1 ……我从未想过,对于大部分精神正常的死刑囚来说,在牢房外走过的狱卒脚步声,足以将他们吓得小便失禁,而这种恐惧感,经常要维持数年。这些填鸭一般阐明死刑制度的文字把我弄得透不过气,以至现在敲打键盘,吐露这些文字所消耗的体力远远超出我的预期。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输入这些距我很遥远的文字,至少,我现在认为自己将来永远也不会和牢狱有所联系。有可能,我就是为了和它断绝关系,才写下这些文字。

読書メーター上,我写下对《13級階梯》的感想:

「死刑」はひとつしかないが、「死刑」になりうつる罪のかたちは数えきれないほど多い。一人の人間は自分の見える角度から事件を読んで、そして「賛成」または「反対」を言い出す。二冊の物語を読んだとしても、やはり結論は出てこない。たぶん、永遠に出てこないだろう。

法律上的「死刑」只有一个,然而导致「死刑」的罪行却有数不清的形式。每个人都从自己能够看见的角度来解读事件,从而投出「赞成」或者「反对」的一票。即使读完了两本关于死刑的书,我也仍旧得不出保留或者废除死刑的结论。也许,永远也得不出。

书里,有着类似的文字:

南鄉已然認為當時吊死四七〇號囚犯的行為絕無不當,但現在這一六〇號又如何呢?那封求情信已顯示出一項事實,就是「法律講齊一,人心卻多樣」。

高野和明(著),黃鈞浩(譯)《13級階梯》

是啊,法律就是一台机器,制定它的是人,操作它的是人,破坏它的是人,保护它的也是人。两个月前谈论少年法,我已经疲惫不堪,这是真实社会中的案例。如若给这个事件打上一个问号:不考虑少年法,假设少年 A 是有刑事能力的成年人,该判处死刑吗?我作为普通旁观者,可以选择不回答,可是社会不可以,法律不可以。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形式上只是从「是否」之间二选一,只是,这样一个绳结,往往由千丝万缕的社会问题缠绕而成,从中抽出任意一缕,都不轻松。


回到『虚ろな十字架』,東野圭吾为这本书题句「死刑是无力的!」站在受害者遗属的角度,这本书在提问「遗属到底想要加害者如何?」或者说「遗属到底认同怎样形式的赎罪?」

同样在読書メーター上,我写着这段感想:

人間は確かに矛盾だらけの生物、それこそ人間の生きる証です。花恵さんから中原さんへの告白はとても単純かもしれませんが、読んでいるうちに、わたしの心は震えました。「どっちのほうが真の償いだと思いますか」、それはわからない。罪を犯したら、そのまま十字架を一生背負うしかない。「絶対忘れない」こそ、何よりの償いかも。

人类的确是处处矛盾的生物,我不能否认这的确就是人活在世上的证明。花恵对中原的告白也许非常单纯,可读着读着,我的内心开始颤抖。「到底怎样才算赎罪」,我也不知道。犯下罪行,就只能一生背负十字架。「绝对不遗忘」,或许是最好的赎罪。

我擅长首先以积极的态度看待人的言行,认为一开始便恶语相向(即便是对完全对立的一方)是最愚蠢的做法。如果让我选择「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我一定会选择前者。对待每一个新兴事物,也是同样的态度,我认为这样才能保证自己「思因」而非断章取义地「求果」。

我很庆幸自己不是法律的制定者,从而不必要回答「是否应该废除死刑」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真的太难。「死刑是无力的!」针对书中的故事,确是如此。要获得救赎的,恐怕经常不是加害者,而是深受伤害的被害人们。他们深陷痛苦,急需要获得补偿,却因为深深的隔阂与仇恨而拒绝理解哪怕一毫加害者,甚至也并不完全理解失去的人或物本身。

不过我也时常反过来想同样一个问题,假设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了偏见、隔阂,该会是如何。那样的世界,好像比这个渴望救赎的世界,更加可怕。


  1. 1.保護司(Probation Officer)。日本刑法中,假释犯必须定期向监视官报道。监视官有权判断是否将假释犯送回监狱。监视官为受法务大臣委任的非通勤一般国家公务员,无薪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