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ui Writings

a niche collection

在所谓黑白交织的浑浊中,寻找最纯净的部分

以乙一的名义发表的作品截断在了 2007 年『銃とチョコレート』。看完『平面いぬ。』,我才去查阅了 Wikipedia。原来 2007 年后,乙一以山白朝子和中田永一的名义持续着写作,继续使用乙一的笔名来发表的作品却少到屈指可数。

作家的笔名总是很有趣的。

馳星周就是因为喜欢周星馳而特地将笔名取作星爷名字的回文;江戸川乱歩的笔名又是取作 Edgar Allan Poe 的日文发音;直木三十五将姓氏「植村」拆分为「直木」两字,后面的数字只是当年的年龄而已,因为每年都要改,到后来连编辑都求他别这么玩了(后来他也真的不这么玩了)……乙一这两个新的笔名,还真猜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也许,就是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最初的「乙一」,据说来自于「Z1」型号的科学计算器,不过乙一在接受WEB本の雑誌的采访时讲到,更重要的原因是想在两个字的基础上,选一个笔画尽可能少的。

读完『平面いぬ。』以后再看书评,才知道大家对乙一有「黑白」的说法,写『ZOO』这样血肉横飞的恶心故事的是黒乙一,而『平面いぬ。』则是白乙一的创作。2007 年后,山白朝子似乎将「黑」持续到了新的高度,而中田永一则变为了「白」的代名词。这两个别名出版的小说我还没有看过,也只能以后再说了。

作家总是喜欢挑战,尤其像乙一这样的故事家。从 17 岁踏入文坛,「乙一」不仅仅代表了「天才」,也多少给他的创作添加了枷锁。笔名就像文坛里的商标,并不好说她成为一种象征到底是好是坏。2011 年,在使用别名四年后,乙一终于公开了一直隐藏的这两个身份:

@kameganihiki  中田永一と山白朝子です。出版社が宣伝しにくそうで申し訳ないのでオープンにしました。

@kameganihiki 我是中田永一和山白朝子。出版社宣传很困难的样子,所以很抱歉,我决定公开了。

以中田永一名义的小说『くちびるに歌を』在今年年初上映了电影。想想也是,如果这样青春的海报上挂着「原作:乙一」,我这样仅读过两本的初级读者都会感到违和。


好的,话说回『平面いぬ。』。这本短篇集旧题『石ノ目』,出版于 2000 年,2003 年文库再版时将书名改为了『平面いぬ。』。她收录了以下几个故事(中文为獨步文化译法):

  • 石ノ目(石眼)
  • はじめ(小初)
  • BLUE(BLUE)
  • 平面いぬ。(平面犬)

在网络上的评论中,「BLUE」受到最多的青睐。而我在看这本书的时候,几乎每个故事的末尾,眼泪都擅自流了出来。与其说是感动,倒不如说是满足。用很多粉丝的话来说,是「温暖」。将这四个故事归结在一起的原因显而易见,她们都在讲述「爱」:友情,或是亲情。我最中意「はじめ」与题作「平面いぬ。」。

总体来讲,这本书给我的感觉很像不面向儿童版本的 Pixar 动画。有人开玩笑说 Pixar 就是不停地在拟人,仔细一看,『平面いぬ。』四篇文章除了「石ノ目」,另外三篇都是以人的视角来描述产生了意识的非生物,「はじめ」中的非生物甚至连形态都不具备。

「石ノ目」的第一页,就让我想到了 Medusa。任何直视「石ノ女」(「女」与「目」同音)眼睛的人,都会变成石头。「石ノ女」就像那位被雅典娜惩罚而变得丑陋不堪的蛇发女妖。如果只是看完这篇故事,或许会觉得她不过是一篇寻亲记,最后赚了赚同情。而我所看到的「石ノ女」,从来没有被直接地描写,准确说来,这个角色甚至没有活着出现在故事当中。「母亲与美丽的石女渐渐成为了密友」,这样简短略过的描述,几乎不容我置疑石女是一个正如她美丽容貌的温和存在。

「はじめ」是不论冬夏都会穿着短裤,戴着一顶棒球帽的姑娘。据说她一直在到处捣乱和恶作剧,踩死了学校饲养的雏鸡,把尸体用随手撕下的习题纸包起来扔在了下水道口。不过只有「我」和淳男知道,她会笑着对不小心干了坏事而害怕承认错误的「我们」说:「告诉大人们是『はじめ』干的就好了,他们都不会怀疑的。」这个坏姑娘在某一天永远地消失了,而「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她存在如此之久的理由。

叫做「BLUE」的丑陋布娃娃,是几乎透明的纯真。她笨到不会欺骗和怀疑;她笨到只会绞尽脑汁地寻找让温蒂喜欢她的办法;她笨到拯救要烧死她的「兄弟姐妹」;她笨到不知,试图抬手抚摸泰德忧伤的脸,会让破损不堪的缝合线迅速断裂……

「ポッキー」根本就没有人类似的意识,他只是一只普通的蓝色馋嘴小狗,最初叼着的雪白小花也被顽皮地吃掉了。「ポッキー」是让人着迷的中国姐姐给ユウ的一个美丽恶作剧。处于绝境之中的无知,可能是救赎,可能是机会,亦可能是勇气。

不曾露面的女妖、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坏孩子、丑陋的蓝色布娃娃、一时兴起刻下的刺青,『平面いぬ。』中的这些意识,在故事里的旁观者看来,都邪恶不已。置于故事外的我们,无疑会忍不住阅读的同时为「丑陋」打抱不平,阅毕,却也不敢肯定在现实生活中不会成为类似的旁观者。


就像知乎上对乙一的「评价」中,诸多答者提到的,乙一的文字并不含什么细腻的写作手法。按照现在大众小说的平均长度,乙一也似乎是不及格的。我并不太喜欢很不喜欢以这些标准来作评,总想,最好的「评价」,大约就是写些感受,不止步于「牛不牛」的感受。好比可以在听到一些新的故事时,回想起:「啊!乙一讲过类似的情节。」

「乙一」可能被当了做天才的代名词,不过他应该是从来没有这样自诩的。在 17 岁发表『夏と花火と私の死体』并且获得第六届集英社ジャンプ小説・ノンフィクション大賞(集英社 JUMP 小说・非虚构类大奖)后,责任编辑曾多次催他赶紧趁热打铁推出新的作品,不过,这种赶稿式的产出最终都石沉大海。乙一说,那时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写小说,『夏と花火と私の死体』可以说是 Beginner’s Luck 一样的东西。为了学习如何讲故事,乙一特地查阅了『シナリオ入門―映像ドラマを言葉で表現するためのレッスン』(《脚本入门——影像剧的言语表现教程》)等书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创作中,也刻意意识着「Three-act structure」来写。

读乙一,我不乐衷于将他的修辞方式做何种归类。是黑也好,白也好,或是现在有人说的灰也罢,我以一个没有经验的乙一读者身份,想记录下的,是从他的故事当中体会到的无比纯净的美好期待。不论是血肉模糊的残忍之「黑」,还是清澈透明的纯真之「白」,乙一的作品里,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哪怕是在『ZOO』中,可以说是我最不喜欢的「冷たい森の白い家」里,都有一位寻找弟弟的愚蠢女孩,在述说着美好。

不论讨论谁的作品,我都不乐意提及「深度」,乙一的作品自然不例外。若一定要在读书中追求「深度」,那应是读者看出来的,不是作者写出来的,我不认为优秀的小说家会刻意为想看深度的读者写故事。即使出版界有出版界的商业规则,作家也一定有他的执念。创造性的工作必定可以让作者收获持续的快感。『平面いぬ。』的最后,是乙一的好友定金伸治写的解读。行起便提及:为乙一写解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他总是在科幻中夹杂着恐惧,又在奇幻中搀和着青春。大陆的读者认识乙一多半起自对日本推理小说的好奇心,可要是一直以阅读推理小说的心态来看乙一的作品,「期待」一定会大打折扣。要求推理小说中出现意想不到转折,是近乎病态的阅读心理。

我所发现的读乙一的最好的方式,是在所谓黑白交织的浑浊中,寻找最纯净的部分。如果有意尝试这位「天才」的作品,不妨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