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ui Writings

a niche collection

乙一的奇妙世界

在我印象中,乙一一直是一位传奇「作家」,他的作品并不多,但只要搜索「日本有哪些著名推理作家」,他总是很容易进入视线。

这是一位没有流派的作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不觉得他的作品适合被划分到哪个流派。这一点,东野圭吾也是一样。不同的是,东野圭吾是一个尽可能尝试多种类型的试验派作家。乙一,则是贯彻如一的味道,哪怕纵横现实与幻想。拿起他的文字,读完后,头脑里、心肺里沉淀着久久不能散去的味道,一嗅,便知来自乙一。

短篇集『ZOO』

一般,我不会读完一本书就开始写作者,乙一是个例外。在写这篇文章时,我只读过『ZOO』这本短篇集,收录的篇章如下,此处省略书名号,粗体是我的推荐 1

カザリとヨーコ(小飾與陽子)
血液を探せ!(把血液找出來!)
陽だまりの詩(向陽之詩)
SO-far そ・ふぁー(SO-far)
冷たい森の白い家(寒冷森林的小白屋)
Closet(Closet)
神の言葉(神的話語)
ZOO(ZOO)
SEVEN ROOMS(SEVEN ROOMS)
落ちる飛行機の中で(在墜落的飛機中)

重新文库化的『ZOO』中收录了迷你短篇「むかし夕日の公園で」(〈從前,在太陽西沉的公園裡〉)。兴许我资历尚欠,这篇新收录的迷你短篇我并没有看「懂」,只体会到了「惊悚」,除此之外完全没有别的收获。

距离读完这本小说集已经过了整整十天,我的记忆已显然不够新鲜。不过正因如此,在记忆中留下的部分也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称作「精华」了。


为了版式整齐,小节中书名不加书(篇)名号。

カザリとヨーコ

这一篇描写的是很常见的话题——偏爱。现在再重新回忆起情节,我特别想将「カザリ」与「ヨーコ」这两姊妹的名字赋予含义,以此来理解故事中人物的行动、外貌。这些,一部分是「装饰」,一部分是「阳光」。

血液を探せ!

这是整本短篇集中唯一一篇黑色幽默。但即使是黑色幽默,乙一也不忘「恶心」一把。他的文字总是鲜血淋淋,在出现要点之前就会渲染出一股让鼠虫感到兴奋的恶臭,这种味道让任何一位智力正常的读者都无法忽视。

对『ZOO』的短评里,我写过:「看乙一的作品,一定不能在意逻辑。」进入他的世界,必须关闭「理性」,这篇黑色幽默成立的条件亦是如此。

陽だまりの詩

这一篇,乙一杀死了所有的人类,然后花了几千字,创造了新的「人类」。

静かな時間が長椅子の上を通りすぎ、正午近い時刻になった。私の耳に聞こえていた彼の体内のモーター音が小さくなり、やがて聞こえなくなった。おやすみなさいと私は心の中でつぶやいた。

静悄悄的时间跨过长椅,逐渐靠近正午。我的耳朵能听到他体内发动机的声音,但却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我所能探知的声域里。在心里,我轻声地说了句:晚安。

这让我想起看完不久的《复仇者联盟2:奥创纪元》。什么是最好的,保护人类、维护世界和平的方式?智力认为:首先,得杀死现在腐臭的文明。2

小说末段译成中文不足 50 字,模糊了「发动机」与「心脏」的差异,这也是我喜欢这篇故事最主要的原因。

SO-far そ・ふぁー

SO, Significant Other.

若「SO-far そ・ふぁー」被翻拍为像《盗梦空间》一样的电影,估计会有大批影迷在豆瓣上写这片子里出现的种种纰漏。与其将她视作平行物语,我更倾向把她解读为 Inside Out 式的脑内物语。

读到这篇,我确认乙一的作品都可以看做庞大的「修辞」,这种修辞或许夸张到让人作呕,但却非常脚踏实地地、精确地将针头扎入了看客的软肋。将乙一归于推理作家,或许也源于「不读到最后一字,难以确认整篇修辞的喻体与本体」。这篇故事,应该就是最好的案例。

冷たい森の白い家

冷静得不可理喻的,让人感到极度不适的假面。也有,纯美。

Closet

这是一篇含叙述性诡计的推理小说,不是我疯狂喜欢的乙一式修辞。

我只是想说:现在记不太清她的情节了。

神の言葉

同样是记忆中比较模糊的故事。不过,我理解「神的命令」为:一段「死循环代码」。

ZOO

短篇集的同名故事。如果硬要排序,我兴许会将她排在「SO-far そ・ふぁー」后面。在这篇故事里,我经常迷失于主人公设定的规则当中,那是把强劲而又易碎的枷锁。

SEVEN ROOMS

同事看我刚读完「ZOO」,准备翻开这节「SEVEN ROOMS」时,立马给我打了一剂疫苗:「这故事真的很难受,千万别在睡前看。」我抱着好奇(也许不仅是好奇)的心理,当晚就把她看掉了。与同事说的不一样,看完她,我睡得很好,而且,似乎比平时更好(不要模仿我)。

若习惯了乙一的节奏,会越来越不在乎他的文字中出现的:疯狂的血液,完整又或是肢解的、被蛆虫包围着的看不清人形的尸体……这些让人反胃的场景,都不是修辞的喻体。

ぼくは涙がとまらなかった。首から十字架のついたネックレスを下げ、片手に両親への謝罪が書かれた手帳を持っている。そして手首には、姉の形見である腕時計をはめていた。防水加工されていない腕時計で、水の中に隠れたとき、壊れてしまったのだろう。針はちょうど午後を指したまま動くのをやめていた。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从脖子上取下缀着十字架的项链,一只手持着那本烙印着给双亲谢罪书的手帐。手腕上拴着可以看做是姐姐遗物的手表。它没有经过防水加工,也许在我躲藏在水里的时候就停止了走动。指针就那样刚好停在午后,丧失了再次摆动的冲动。

比「陽だまりの詩」的末段稍微长那么一点点,不到百字。乙一的修辞用字少到近乎吝啬。也许就是那样反胃的前奏,将一切尾声需要的强音符号都省了去。只需简简单单地再次提起前文的物品,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唤起他可怜读者的共鸣。

落ちる飛行機の中で

一个可以当做黑色幽默的故事,稍微美好那么一些(但不等于没有尸体)。看到这个故事,我会想起 2013 年世界奇妙物语中那篇『AIRドクター』(YouTube,英文字幕),这两个故事给我的感觉非常接近。将她作为短篇集的结束语,再适合不过。


乙一

文章的开头,我说乙一是一位传奇「作家」。从让人强烈反胃的文字里,我意外地收获了对生命的崇敬,和荒川弘的漫画一样。

我会觉得这两位都是无时无刻不在与自己做斗争的创作家。这世界上总会有不太美好的角落;也总会有融入空气里的,时刻准备切碎人性的刀子。最难的事莫过于在「被说成陈词滥调的人性」边缘探索。倘若踏出边界,徒具人形的意识体甚至都不能与禽兽做比。「SO-far そ・ふぁー」与「ZOO」是为探索这道边界塑成的文字。

另一个角度,「陽だまりの詩」与「SEVEN ROOMS」讲述了人类对自身的敬意。

去年年末,《寄生兽》即将映画化的新闻给了我动力去试着读这部比我还年长的 1988 年漫画。故事的最终一幕,泉新一流着止不住的眼泪杀掉代号后藤的寄生生物,我始终难以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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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新一不了解的「右」,正如人类始终不了解的,比其它任何动物都要「凶残」的人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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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岩明均的《寄生兽》作结尾似乎有些抢镜,不过些许诠释了乙一的作品给我的感受:如果这世界上出现一种只以人类为食的存在,人类会如何?答案很明显:只要这种存在威胁了人类的生命,人类会立刻变身饥渴的猛兽,将「杀」作为唯一的教条,哪怕这种新的存在对于基因多样性的生物学价值可能如熊猫般珍贵。这不是嘲讽,也不是所谓「人类动物的本性」,是人类必须原谅自己的,无比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求生欲望。


  1. 1.短篇顺序按照日文原版收录顺序,括号中的中文篇名均采用獨步文化(博客來)引入台湾时的译法。
  2. 2.只是我会认为,杀死锈斑琳琳的文明之后,旧世界的继承者(新世界的主宰者),依旧会创建锈斑琳琳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