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ui Writings

a niche collection

御宅

进入八月的第三周,已经读完了 6 本书,小说占了大多数,这也是我本月产出率这么低的主要原因。

上一周读完的《解憂雜貨店》和《ZOO》是进入今年以来读过的最好的小说 1。《解憂雜貨店》的翻译水平比较平衡,站在书店翻阅原本时,发现有许多词汇偏离了原句的意思,译者对名词的把握并不算到位。《ZOO》的翻译很忠实原有的句子,这样也算恰到好处,这本短篇集的翻译刚好是不加入译者想象补充和多余的本地化为好的。这两本我并未阅读原著,突然开始看译本源于我对港台、大陆翻译的好奇,也源于日文看得过多,还是会疲惫。《ZOO》向同事借到了文库本,她还另外向我推荐了『平面いぬ』(《平面犬》,獨步文化 2)中的一篇「BLUE」,然而还没有时间翻看。

花了一周半读完的 2015 年本屋大賞 3 作品『鹿の王』,论内容是不太符合我理科生口味的。文中对病毒、免疫系统部分的描写对我来说过于简单。我对于这本书的喜爱在于架空世界的设定,与精美的景色描写。作者上橋菜穂子是儿童文学作家,也是一位文学博士,目前在川村学園女子大学担任儿童文学教授。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计划是完成朝井リョウ的直木奖作品『何者』(虽然我越读越觉得这本书聒噪),以及写初识的乙一。

豆瓣読書メーター上,你可以看到我最近正在读的书和看的电影,我对电影根本不处于鉴赏层面,只顺便一提。


接下来进入正题,我将写到「御宅 (おたく) 」。

一见到这个词,或许大家的脑子里反映出来的都是「二次元宅」的形象。不过这「二次元宅」,可是缩了水的「御宅」。

「御宅」在日语中粗略划分主要有两个意思。其一是对对方的家、家庭、丈夫、所在团体的敬称,如「後ほど先生の御宅に伺います。」(随后将去老师您家拜访。)其二才是我们所熟悉的「二次元宅」。而我们所熟悉的「宅」与日语中的「御宅」最本质的不同,在于日语「御宅」并不是家里蹲,也不局限于二次元。

④ 俗に,特定の分野・物事を好み,関連品または関連情報の収集を積極的に行う人。狭義には,アニメーション・テレビ-ゲーム・アイドルなどのような,やや虚構性の高い世界観を好む人をさす。 「漫画-」 〔④ は多く「オタク」と書き,代名詞としてこの語を使う人が多いことからの命名という。1980年代中ごろから使われる語〕

俗语上,指对特定的分野、事物抱有强烈兴趣,非常积极地收集相关物品和情报的人。狭义上也指对动漫、电视游戏、偶像等相对虚构性较强的世界观抱有浓厚兴趣的人(作此意时多写作「オタク」,1980年代中期开始使用她的人逐渐增多,故而作为代名词)。

大辞林 第三版

可以看到,作为指代用词,「オタク」并不显得那么正式,不怎么写作汉字,也不称其为书面语。更需指出的是,「オタク」没有丝毫家里蹲的意思。长期呆在家中,基本不参加任何社会活动的人被称作「引きこもり」(Hikikomori),这词汇稍微有些病态的意思,和我们日常所说的「宅」还有点儿不同。


称作「引きこもり」的家里蹲精神现象暂且不议,我提出「御宅」一词,是想讨论一番人们关于「外来词」与「语源」的态度。

在之前讲到「時雨」时,我提到过,中文的「时雨」表示「应时之雨」,而日文中的「時雨」则特指晚秋至初冬时期时落时停的毛毛雨。日文中的「時雨」属于「漢語」,即来自中文,但意义发生了转变。这种现象从未在文化交换中停止过,即使如今的语言变得越来越「时髦」。

周五时我在 Twitter 上发了一张截图,来自 Facebook 上「公众账号」与用户的对话

首先看公众账号的发言,「台湾用法」这句短语非常入眼。以我的拙见,日本的语言基本单位为假名(说是平假名也基本无误),而台湾的语言基本单位为台湾汉字,说 kuso 为台湾用法,承认了 kuso 是台湾中文词汇,我认为这是扰乱台湾中文的做法,非常多余又可笑。其次,kuso 最多只能称作日语假名的罗马注音而已,连日语都称不上,日本人不会用 kuso 来写句子,说 kuso 是日语的台湾用法更是难以理解。要将 kuso 引入台湾中文,至少将 kuso 写作「屎」或者「糞」才对,退一万步,写作音译「库索」也好。

接下来看 Makoto Hwang 的句子。Kuso(クソ)在日语中的基本义的确是「动物的粪便」,但其实在口语中也非常常见,例如「クソババア」(死老太婆)、「くそっ」(混账,相当于 fuck,表感叹)、「下手くそ」(真不怎么样,用于结尾,含蔑视的态度)等。我能够理解他对于公众账号里的 kuso 用作动词抱有意见,大概就相当于我这种经常被不屑的正儿八经看待语言的人对「duang」的态度。和「duang」不同的是,kuso 真的是一个非常不雅观的词汇,它能够在台湾年轻人当中如此流行,让我感到非常难受。

外来词意义发生变化的例子数不胜数,我并不要求外来词必须保证原有的意义。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必强求外来词一定遵循词源。日语是一个外来语的帝国,很多词汇都在日语中发生了稳定地变化或萎缩(很少有扩张)。例如「新聞」属于「漢語」,在日文中仅指报纸,「ニュース」才是新闻。

又如我此前在 Instagram 中和人解释 naive 转移到日语中的「ナイーブ」。她提到转移到日语中的 naive 完全变成了褒义词,而我则对此持怀疑态度,因此问了身边的日本同事,她给我的解释是「印象上来看是很容易心理受伤的、单纯的人,应该不是褒义」。

随后,我在网上查询了相关资料,这篇文章给予的答复是相对可靠的。「ナイーブ」在日语中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外来词,它的意思在不同的人群里有着不同的理解。

「各自が勝手な意味で使っているため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が成立し得ない」という意味で「ナイーブ」は、形はあるが意味を成さない「形骸語」です。

「由于每个人都在任意使用自己理解的含义,导致不能产生稳定的交流」,故「ナイーブ」只能称作空有其形,不得其灵的「形骸语」。

小島 剛一「多重言語者になり損ねる人たち」

这篇文章的标题很有意思,我译作〈因使用多种语言而受创的人们〉,描述着处于「形骸语」时期外来语的使用者们遇到的各种麻烦,以及这种不稳定外来语存在的意义和发展。「後世に伝わるはずはありません」(绝对不会传世的),文章后面这样写道。


的确,不会传世的。

我在〈死語,廃語〉写到对「趣味饥渴的时髦语」的看法,「形骸语」应该是其中的一部分。与此同时,我不拒绝从「形骸语」中毕业的外来语。「宅」现在在大陆汉语中所包含的「很少出门」和狭义下「二次元控」的含义,并不显无知和病态,简练地描述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并且能够轻易地被各年龄层的人们不产生歧义地理解。

我接受它从日文毕业,欢迎其来到中文的世界。


  1. 1.这两本书读的是台湾皇冠翻译的東野圭吾小说『ナミヤ雑貨店の奇蹟』和当代世界出版社出版的李颖秋译本乙一的短篇小说集『ZOO』。从书名的写法,你可以看出我阅读的是翻译本还是原本。
  2. 2.大陆同样有译本,当代世界出版社出版,李颖秋译本《平面狗》。
  3. 3.每年由书店员选出的最希望卖出去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