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ui Writings

a niche collection

短章《假面前夜,前夜》

本篇

周五还有给角川书店的新连载,再不开始写这最后一篇就赶不上截稿期了,大约明天这个时候佐藤就要来拿原稿了。屏幕上还剩一半原稿用纸没有填满,光标闪烁的频率却没有丝毫紧迫感。当时,怎么就答应他写这本续集了呢?


1.

「东野老师,《假面饭店》反响非常好!以前从没写过这样认真细致的女性角色,在读者间很受欢迎呢!」佐藤用他那双在沙漠行走一天后发现绿洲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这本书有可能像讲谈社的加贺和文艺春秋的伽利略一样成为系列吗?读者们很期待新田浩介和山岸直美之间有什么新的展开。」

「我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做系列作品写啊。」

「可以尝试一下嘛!主编和我都觉得有一两部连载式的短片故事集也不错。最初写《卒业》的时候,您也不是没有预料过加贺系列会这么人气嘛!」

「酒店前台与警察之间能够发生的接触点太有局限性了,不像警察和记者、大学讲师能有不断合作的可能性。《假面饭店》就是一次临时事件的组合,接下来再有持续性的合作会给读者带来很强的违和感,故事本身也会有捏造的味道。」

「那写一篇不碰面的『合作』如何?感觉会很有挑战性,比如遇见前的故事。最后两人由于某个机缘巧合连在了一起。这样,《假面饭店》就可以看做一场命运的相遇了,对两位主人公有所期待的读者肯定会很满足吧!老师您看如何!」

听佐藤这番提议,我居然觉得「不碰面的合作」这个设定有些趣味,也许能创造一种新的可能性。此前为寻求挑战,在《秘密》、《变身》、《白夜行》里写过不少不同寻常的关系,即使有些写得不尽满意,至少也挺满足。或许新面貌的「隐式连结」,也能有这种感觉。

「我试写下构想吧,『小説すばる』的版面应该过段时间才会空出来吧?」

「好的老师!静候佳音。」

佐藤笑嘻嘻的定番表情,我也数不清见过多少遍了。

2.

表面那根长针怎么还晃动,而且比刚才的速率快了那么多,摇摆几下,就变更了日期。

每次停笔,我都忍不住幻想新篇结束后短暂的悠哉,也许还能躲掉编辑度个小假。本来三篇短片并未有发展成书的冲动,好在『小説すばる』上的反响不错,我又被佐藤推了一把,需要补充新篇成书。只是这最后部分,还是定不下一个满意的自圆其说!

为了让新田和山岸不相遇,得设计一个跑腿的小角色,这个角色相对轻松,让新田一定不会喜欢的乐天派新人来担当就好了。只是让南原去大阪酒店的理由,我实在不想将文路顺着上次连载写到的婚外情继续下去,这种写法,就算是没看过我小说的人都会觉得古臭。虽然一时兴起的蔷薇香女人已经在上一章留下了退路,如果能不使用还是尽量不想碰到她。

快一点了。还有不到 12 个小时那个讨厌的佐藤就要来取稿了。真难熬。

难道真的得向前面准备的道具求助了吗?写了这么多年小说,作这设想还真是寒碜啊。那至少,不落婚外情的俗套吧。「能够让别人代替自己杀人还没有金钱交易的方法」,我还真是给自己下了个套。即使不是婚外情,好像也写不下去……嗯,掐指一算,难道又只剩下「交换杀人」了?虽然写「交换杀人」好像也是不错的妥协,不过没有在前面埋下另一个事件的伏笔实在是职业推理作家的败笔。

我怎么就答应写连载了呢!

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临时加一个许久前的事件了。「交换杀人」有一定的时间距离也是合理的,只要以指片内 DNA 之类埋下 smoking gun 就很容易让南原招供了,也不至于写过篇幅。接下来,果然还是得给「交换杀人」一个强心剂,南原得先动手,玲子也得履行承诺才行。于是,我终于又掉进自己的圈套,极不情愿地在空白处敲上一行不太显眼的 bed in,可生涩的片假名写出来反倒更加显眼,只好赶紧迅速跳过。

为了让故事不那么平淡,还必须给玲子一些特殊的设定。整本书里,有严谨正直的山岸,单纯直率的理沙,甚至还写了创作官能小说的少女……如是一想,最后一篇似乎也只能走邪道了,读者似乎也都很喜欢《圣女的救济》和《回廊亭杀人事件》这一套。最终,三位核心角色都算是润饰上了邪味。

职业小说家还真是寒碜。

指针运动得真快,她怎么不像我一样这么困呢?已经午夜四时,离预计的篇幅的稿纸终于还剩下最后五张,正如黎明即将到来。既然题已为《假面前夜》了,这五页就联系到《假面饭店》中最后的核心事件吧,即使陌生的读者第一本读到的是前夜,也少许能对《假面饭店》产生期待了。

几乎耗尽最后一把力气按下 save,瘫倒在座椅上。佐藤那小子终于不会再烦我了。

3.

助手的敲门声把我从度着假的美梦中拽回现实,果然是佐藤来了吗!将原稿打印出来后交给助手,等待佐藤阅读审稿的时间,简直是煎熬。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冷饮一口气灌了下去,心想,就算他跪下来求我也不要改了。

过了半小时,佐藤敲门进了工作室,带着那张笑嘻嘻的讨厌的脸。

「您这不是好好写出来了嘛,看来续篇也没有多少压力。这最后的角色冲击力挺强的,和前篇《假面饭店》的女性角色也没有重叠,只要修改部分措辞就可以拿去给主编复审啦,辛苦老师了。」

此时的大脑兴许是疲惫过度后的灵光一闪,顿了一下,我拍拍他肩膀说:「《假面前夜》要不就直接做成文库吧,《假面饭店》也要文库化了,同一天推出反响一定会很好的。即时没有看过《假面饭店》的读者,看到两本一起摆出,有点兴趣而且手头不太紧迫的人肯定会一起买的。」

佐藤听毕,压紧了眉头。我看他眼角挤出的熟悉纹路就知道,这又是在考虑收益的事儿了。毕竟单行本的定价比较高,出版社做的是书籍的生意,而我,也早就算半个商人了。推出文库版的建议,不过是我期待这本极不满意的新篇,能够多卖出一本,也是安慰。

一分钟过去,佐藤贴紧的眉头缓和了下来,看来是想出什么提升销量的办法了。「嗯,我和总编商量一下这个提案。老师辛苦了。」说完,将原稿纸放进公文包,浅鞠一弓,走出了工作室。

回应完佐藤,好不客气地合上笔记本,倒在座椅上。当我这「销量作家」的工作闲话攒够了,再计划一本《鬼笑小说》罢。再写一次「隐式合作」,也似乎是有必要的了。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连连点头,重复了好多句:「这设定真不错。」


后记

这是一篇奇怪的读后感。

在周二时,我读到「冥王星(プルートー)とその衛星の名前の由来とは?」(〈冥王星(Pluto)和她的卫星名称由来是?〉),其中第二部分介绍到与冥王星有关的漫画作品。

……手塚治虫原作『鉄腕アトム 地上最大のロボット』を原作とした浦沢直樹リブート作品『プルートー』などが有名ですね。

……和深受手冢治虫所著《铁壁阿童木》其中一篇〈地上最大的机器人〉影响的浦泽直树重绘作品《布鲁图》等最为著名。

当时,我想到一句话:漫画は漫画で答える、だったら 小説を答える一番いい方法は小説じゃないですか(如果说用漫画来回答漫画,回答小说最好的方法难道不是小说吗)?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写小说,并且觉得这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此篇〈假面前夜,前夜〉不过是将对《假面前夜》当中最为不满的新篇部分创作场景进行了一番想象。《假面前夜》前三篇以中篇小说的形式在『小説すばる』上连载,在增加最后一篇新篇(書き下ろし)后以文库形式发售。读到 250 页后,故事就不偏不倚地照着自己最不喜欢的方式展开。以最快的速度阅毕后,我很气愤地到处写东野圭吾不应该这么草率地写这个终篇故事,不仅俗不可耐,而且没有任何东野式幽默和看点(我不喜欢谈小说应不应该有「深度」)。

今年芥川奖的受赏作家羽田圭介在接受记者采访,回答「『スクラップ・アンド・ビルド』(Scrap and Build)是一本怎样的书」一问时反复强调:「如果能够用简短的话说清楚的事情,我就不会写成小说,所以我对自己的作品没什么好介绍的。」

世界中どこでも、自分と近い国とは仲が悪くなりやすい。近いとは言ってもやっぱり違う。特に日本だとどんな国でも海を隔てているので、相手の顔を見ないで何か言うのはすごく簡単だ。

世界上不论哪个国家,都不太容易与邻国处理好关系。虽说「邻近」,却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特别是日本,无论与其他任何国家都是隔海相望,看不清对方的情况下,要说出什么都是很容易的事情。

相手の顔が見える状態で、異なる価値観の相手にどういう行動を起こすのかを書きたかった。

我想写的,是真正认真地看持有不同价值观的人时,会采取怎样行动上的变化。  

羽田圭介芥川奖受赏仪式采访

在来日本前,我很不理解这个国度为什么会采取各种手段重新讲述一个同样的故事,例如将漫画、小说电影化,将电影小说化,将电视剧改编重拍……这其中,除去商业因子,真实地存在一部分,是为了回答问题。

看到东野圭吾四本吐槽短篇集《怪笑小说》、《毒笑小说》、《黑笑小说》、《歪笑小说》都是集英社出版,我实在是想问问他是有多 (hèn) 集英社的编辑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