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ui Writings

a niche collection

死語,廃語

某天下班时,走向车站的路上,和同事谈论到,现在涉谷附近年轻人的用语已经逐渐听不懂了,他们会将即使不太长的词汇也想尽办法缩略成两到三个假名。这些时髦语——如同在大陆,「毛用」、「鸟用」逐渐变成「卵用」一样——大多是用来打发「无聊」的杰作。她们无孔不入地传唱于「无聊」新人种间。不过,可悲的时髦语生命力也总是非常短暂。

失去生命力的词汇,被称作死語 (しご)

我认为「新语」与「时髦语」不太一样。有些新语是为了省力,将现有语句的再缩短,例如 HTML5 被某些人略作 H5 是由实用主义催生(我是反对的)。有些在某群体中的区域性新语,则是特有的 identity。十代青少年就是热衷创造「私有暗号」的群体,他们会以使用「大人们听不懂的语言」为骄傲。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骄傲式新语很容易被打入冷宫,这很大程度上缘于这些新语剥离了原型,在造词最初便有严重的语义损失。

「时髦语」的诞生,多半受迫于没有更合适的方式来表达。仔细一想,我确实不能找到比较贴切的「正规」词汇来代替「鸟用」或者「卵用」,她们比「没用」更多一股嫌弃、苦笑,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时代的味道。我不鄙视这类「俗语」,显而易见,她们绝不会被使用者宠爱到写进正式文本 0 ,并且直到中文当中能够产生足够资格传承下去的同义词汇之前,她们还会被继续迭新。不过,最可悲的莫过于诞生于趣味饥渴的时髦语,「duang」就是个典型例子。


你大可不必将家长刻意给孩子取特立独行的名字视为大陆特色,在日本,这也是逐渐普遍起来的社会现象。NHK 解説委員室 7 月 2 日的一篇视点「命名と漢字文化」讲到:90 年代后半开始,「キラキラネーム」1 在日本流行起来,家长会为孩子的名字选用一些奇特的汉字,或拼词减字,给新的汉字组合发明特别的读音。日本语中同一汉字念法多样,故日本学生的名牌、商务人士的名片上一般会标注假名,即便如此,绝大多数汉字组合时的读音还是有规律可循的,这些许让交流变得安心。可「キラキラネーム」的出现,让猜测都成了困难。

举个果断能被记住的例子,专门从事姓名研究的荒木良造氏统计到近代难读名当中的一个汉字——「凸」。这个汉字在日语中的读音一般只有音读「とつ」和训读「でこ」两种,而某对神奇的家长,将这个汉字的读音发明为「たかし」,我的同事因此笑了将近半个小时。

作个解释,「たかし」的发音作名字时一般写作「高」、「隆」、「尚」、「崇」、「貴」或「孝」等这样有「高贵」、「高尚」基本含义的汉字。这对家长将「凸」图形化了,引申为「高处」,故将它发音为「たかし」。Hmm,我要是看到有人名这个字还能念「たかし」的话,除了拼一条「老」命忍住笑,估计也没力气干别的啥了。

じつは、キラキラネームのせいで日本語が壊れるのではなく、日本語の漢字の体系が壊れかけているから、キラキラネームが増殖しやすくなっているのです。若い世代を批判するだけでなく、私たちの足元で漢字の体系が壊れかけている。その事実にこそ、一刻も早く気づく必要があるのではないでしょうか。

实际上,我认为「キラキラネーム」并不会破坏日语,是日本语汉字体系已经处在了支离破碎的边缘,才导致这一类名字的增加。我们不应当只批评年轻的一代,而应当注意到汉字体系正摇曳于我们脚下。这一事实,应当尽快引起足够的重视。

看过这一段引文,你还会觉得(只有)中文在「没落」吗?还会带着批判的眼光推卸责任,说是年轻一代轻视了语言吗?


带着问题,该将重点转移到「死語」这个词了。『大辞林』中的释义如下:

① 過去に使用された言語で、今では一般の言語生活上使われなくなった言語。古代ギリシャ語・古代ラテン語など。

②廃語と同じ。→活語

三省堂『大辞林』

上述第一条释义为「过去使用的语言,现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不再使用;例如古希腊语、拉丁语等。」在这篇文章的开头,我将「死語」描述为「失去生命力的语言」,采用的是辞典中的这第一条释义。而第二条释义「同『廃語』」,则被如下解释:

現在は全く用いられなくなった言葉。

三省堂『大辞林』

意为「现在完全没有用处的词汇。」我将第二个释义作为词汇生命真正的终结。只要是使用过辞典的人都知道,古希腊语、拉丁语虽然不再被作为通用语言使用,却依旧在语言史和造词上有相当重要的意义。而「廃語」,是被封锁在时间囹圄里的,它的唯一意义,也许就只剩下被记载于史册中的某一行了。简单来讲,对「死語」的这两种释义,可以比喻为活火山与死火山。


我经常会提醒自己:语言是有生命的,不运动,她会慢慢睡去,由「死語」变为「廃語」。如果将词汇们比作人的话,她们一直在努力地发挥着想象力,等着真正的人类(语言的 God)来决定存亡。

日本虽然是一个只有约一亿三千万人口的岛国,却有多达约 30 万种姓氏 2 。我会偶尔将理解匪夷所思的日本姓氏读法作为乐趣。例如「小鳥遊 (たかなし) 」这个姓氏,起初我无论如何都只能想到可以念作「ことりあそぶ」,但如果真的是这种念法,作姓氏也未免太猎奇了。当看明白「たかなし」是「鷹無し 3 」(没有老鹰)的时候,豁然开朗。

语言的世界也遵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规则。或者突变、变异,进化得更加适应环境,或者成为春泥、化石,封存于地质的夹层中。当网络上出现新的怪异词汇时,第一眼我确实不能接受,但并不妨碍将它们看做语言的基因突变。生物学上,突变引起物种的个体变异,而变异,促成了物种的演化。积极的变异微乎其微,我们这些神,既不能强迫语言迅速地完成一轮又一轮的演化,也不能遏制她们的基因突变。从 Lucy) 至今,人类又演化了多少年才得冠以「智人」的头衔?

不为何,这儿我特别想引斋藤道三的话:「时代的前行,往往是逆风的。」

「小鳥遊」这样的姓氏会一直存在下去,但像「凸」这种不具妙感的恶趣味,我不需要猜便知道,不久后她就会被可怜地抛弃。

其实,说「凸」是恶趣味,也不太合理。由于日语的长时间假名化,普通以日语为母语的人群早就不能像我们(以汉语为第一语言的人群)一样,能将汉字作为语言基本单位来理解含义了。汉字的语义对他们来说,是高于常识的。甚至有些父母会在为孩子选择名字时,从字的形状上,将「腥」与「胱」这样的「星月」与「月光」纳入候补(God!我必须要打断,打个括号表示难以言表的震惊)。不过,在「嘲笑」日本人的时候,想想我们把什么宝贵的词汇踩在了脚下吧!给她们活动的机会,这是唯一帮她们活下去的方法。批判、冷讽,什么用也没有。


  1. 0.语言学学术文章除外。
  2. 1.直译为「晶闪闪的名字」。
  3. 2.按照中文维基百科,1996 年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中华姓氏大辞典》收录中国古今各民族用汉字记录的姓氏一共有 11969 个。
  4. 3. (たか) 」,老鹰。「無し (なし) 」,没有。